造光者|孟京辉:在若即若离中 传递戏剧之光
更新时间:2026-01-07 19:36 浏览量:4
灵光,并非神赐的偶然,
而是准备的必然。
我们试图穿透那些广为人知的传奇,
回到‘光’诞生之前的世界,
在思想的暗室、时间的褶皱与漫长的独处里,
探寻真正意义上的‘造光者’。
他们是来自音乐、戏剧、摄影、
当代艺术与设计等领域的先行者,
从不被动等待闪电降临,
而是在混沌中亲手点燃火炬。
他们的每一次‘灵光乍现’,
都是对现有秩序的叩问与重塑;
他们的创造,不只引领风潮,
更拓展着世界的轮廓与感知的边界。
采访孟京辉的那个傍晚,他刚画完两幅画,语气里带着茶余的自在。对话一旦开始,便立刻被他赤诚的回答卷入高浓度的精神世界—从话剧作品到剧场,从时代的不确定性到个体的回答,他的思绪也如同话剧舞台上的流畅调度,有理性的强大逻辑,更有真切的美感与情感流动。
十几年前,他描述过一个理想剧场的模样:观众来了能看到好作品,能闻到咖啡香,饿了有东西吃,累了就窝在沙发里不知不觉睡着,醒来随时可以离开。十多年过去,由他创立的中国先锋话剧不二坐标的蜂巢剧场正慢慢长出这种气质。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先锋闯将,成为创作步履不停,同时不忘托举戏剧新人的行业造光者。他说,驱动自己的核心很简单,“证明自己是个有趣的人”。但与他对话之后不难发现,“有趣”背后,是一套更深层的逻辑,那是关于如何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守护戏剧之光的思考与实践。
孟京辉导演作品
话剧《第七天》剧照
(摄影:美国队长)
用戏剧照见生命
2025阿那亚戏剧节和乌镇戏剧节先后收官,与德国导演托马斯· 奥斯特玛雅畅快对谈,在杭州当代戏剧季上演《古典爱情》,北京蜂巢剧场正如期开展“蜂巢 NEXT”特别活动……当被问及近况,孟京辉不疾不徐一一道来,行程密集,但自有节奏。而在岁末年初,他的行动已投向下一站——以全新阵容重排话剧《第七天》。
这部源自作家余华原作的话剧作品,2022年曾在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首演,并收获国际观众和专家媒体经久不息的掌声。载誉归来之后,这一次它将作为2026当代戏剧双年展的开幕大戏,在深圳与观众见面。除了话剧演员陈明昊和黄湘丽一如既往的精湛演技,最引人瞩目的另一焦点无疑是青年演员、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获得者李庚希的话剧首秀——她将演绎在生死边界孤注一掷的果敢角色“鼠妹”。
作为话剧导演,孟京辉向来拥有独特的“识人术”。此次将这一重量级角色托付于一位戏剧新人,源于两个穿透日常的瞬间。
第一个瞬间发生在万米高空。某次飞行途中,他偶然间点开电影《我们一起摇太阳》,被李庚希纯然的演技吸引。“她演得那么‘自然’,当然了,对于电影演技而言‘自然’并不是最好的评价,但我觉得李庚希的‘自然’有三个层次:一是表面很平静,是一种自然的流淌;紧接着你会感觉到她内在有一种东西一直在表面之下游走;第三层,表面的和内在共同构成一种抽象的情感涌动。”他看到的不是角色和人物背后的可能性,也不是观众对她的期待和想象,而是一种干净的质感。之后,孟京辉得知,其实两人之前就曾在乌镇戏剧节期间见过,之所以对李庚希毫无印象,也是因为“当时她不说话,就安静地在旁边待着”。
真正的“看见”,发生在第二个瞬间——2025年阿那亚戏剧节,孟京辉在凌晨的海滩上牵头密谋了一场没有彩排的“日出秘密时装秀”,模特、演员、路人都成了这场秀的主角,李庚希也成了模特之一。孟京辉至今记得,站在候场队伍中的她穿上了皮夹克,涂着黑色唇膏。
孟京辉恰好看到一位因为骨折而拄拐的观众,在李庚希上场的当口,他一把拿过拐杖来,递给她,说:“你拿着!”李庚希毫不犹豫,接过拐杖就往前走。他回忆说:“那一瞬间我觉得特别感人,当时她已经得了金鸡奖,但是什么都不在乎,在夜色茫茫之中,在即将到来的晨曦之中,往大海那边走,尽情地展示自己。我觉得这演员太棒了。”
这是一种托付,也是一种映照。也让人不由得想起另一位女演员与《第七天》的故事——梅婷。2022年,《第七天》首演,剧场是阿维尼翁一座16世纪的修道院。作为这部话剧的初代演员,梅婷在排练演出时百感交集:十年前,她第一次来到阿维尼翁戏剧节,正是跟随孟京辉。那时,她坐在台下,为一出法国版的《哈姆雷特》而震撼;十年后,她在台上,收获着同样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而如今,当新人李庚希出演《第七天》,这不是一次寻常的选角,而是一个识才者向璞玉递出的“接力棒”,更是戏剧之光的悄然传递。而孟京辉,正是那个始终站在光源处,识别、点燃并传递火种的人。
他在此时重排这部探讨生死的作品,《第七天》也被赋予了更具当下性的思考与注解。“十年前,大家好像不会那么迫切地谈论生死。但现在,生死与日常生活有了更多联系,也留下了一些痕迹。”在他看来,余华描绘的虽然是死后七天的世界,但与生前的情感、人物的状态、想象的美感彼此勾连,又充满“身体感受的诗情画意”和“现实的颗粒感”,此刻呈现,恰逢其时。他说:“其实生与死不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而是硬币的边缘。”
孟京辉导演作品
话剧《埃菲尔铁塔上的新郎新娘》剧照
在“若即若离”中创造回响
话剧是现场的艺术,而对于人与艺术、观众与剧场、创作者与观演者之间的理想关系,孟京辉将其概括为四个字:若即若离。
“我自己希望,如果与艺术产生关系,那应该有一种亲近感,是温暖亲切的。若即若离,但又不可或缺。而人的关系特别重要,比起年轻的时候更喜欢激烈的冲突,现在反而希望更悠长一些。可以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那种沉浸的、延续式的,也可以是布莱希特那样跳进跳出,或者完全在旁边冷静旁观的,我觉得都挺好。”
而近些年,孟京辉敏锐地察觉到演出结束后观众的掌声变少了,注意力也更易被手机屏幕牵走。这指向深层的文化变迁:“人们表达情感的方式可能跟以前不一样了。很多观众更愿意‘记住这个瞬间’,而不是让这个瞬间在自己的身体里荡漾。观众不停看手机,原因是双方面的——一方面舞台上的东西没有那么吸引这些观众,另一方面,观众可能跟这个舞台上的演出挂不上钩。其实打卡也不错,但当你走进剧场,要面对的不是两分钟的短视频,而是在七十分钟到两三小时里另一个世界对你的扫荡和劫掠。创作者经过长时间的努力,已经准备好了对你说一些实实在在的话,真心希望观众也更有耐心,有所准备。”
当被问及是否会为了抓住观众注意力而在创作上做有针对性的考量 , 他也给出了诚恳的答案:“戏剧艺术,首先得是艺术,不同于戏剧娱乐,那是娱乐。既然是艺术,那么对于我们创作者而言,创作还要更加艺术,也要有更高的自我要求。我也观察过,当演员说一些当下热点或流行的梗,观众可能会发笑,但之后没有太多反应。如果舞台上有太多与主题无关的类似交流,就特可疑。” 但在现实创作中,他依旧允许并鼓励演员去试,结果却往往是,演员自己觉得充满违和感,从而自然地停止类似的表达。
“所以不一定要有对观众的主动讨好,而应该是一种妥帖的打招呼。” 他总结道。这又何尝不是“若即若离”在创作伦理上的体现——守护艺术的纯粹,才是对观众最高的尊重。
2025年年初,正在美国讲学的孟京辉亲历加州山火,他强烈地意识到,这不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世界。“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处于巨大的不确定性之中,而当我们说到感受、灵感,以及我们与世界的联系,就更要从我们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世界中,找到对应的反应。”正如同他一直想写一本有关戏剧导演的书,第一章的主题,就是“改变”。“任何事情都在改变,冲突在改变,平衡在改变,改变本身为戏剧创作带来了层出不穷的美感,也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思索与感知。”
从不确定中得到灵感,也用创作回应时代的不确定性。而这种关于时代的发问与回答,也在他2025年乌镇戏剧节上的新作《埃菲尔铁塔上的新郎新娘》中有着诠释与表达。他选择法国超现实主义诗人让·科克托的这部作品,也仿佛是偶然中的必然。从前年关于未来与太空的畅想,到去年直抵核心的死亡命题,再到今年对人类文明秩序的追问,乌镇戏剧节连续三年的开幕大戏仿佛串成一条冥冥之中的脉络,而《埃菲尔铁塔上的新郎新娘》也在酣畅淋漓的高空梦境中完成了一次对现实的作答。“我好像完成了某种东西,但是完成了什么,我没有想得特别清楚。没有理性的处理,但感性地觉得这是一个回答,对于人类的爱的一种回答。”
让剧场成为构建确信的宇宙
对于戏剧人来说,剧场是永远无法取代的所在。而在孟京辉眼中,剧场的魅力,也远不止于舞台上的演出,而在于那个由所有人、空间、作品,甚至空气共同构建的、独一无二的“场”。
“冲突就是剧,关系是场。‘场’包含现场感、时间感、声音、光线、味道、温度等各种细节,以及带给人们的感受。” 他甚至以惊人的包容性,重新定义了“干扰”本身。 “观众中途离开太正常了。我在看国外的戏的时候,有时候还睡一小觉,10分钟,然后一睁眼太舒服了,又是一种新的感受。”在他眼中,这些行为不再是冒犯,而成为“场”的一部分,是观演关系中一种诚实甚至有趣的状态。“观众在剧场里偷偷地睡觉和明确地离开都太正常了。甚至在剧场里有不一样的
这种骚动,它都是场。”
在他心里,剧场的光始终都在,而其中不可替代的力量,是信心。
“当你感到孤独的时候,可以在与别人共同观看、共同聆听的过程中产生对未来、对自己、对整个人类的信心。”
这也许便是孟京辉所有实践的核心指向。从科班毕业后成为百分之一从事戏剧专业的幸运儿,到穿越市场风雨,坚持创作、打开局面,再到终于迎来戏剧行业突飞猛进的发展,他用行动不断创造和传递着“信心”。他发起并主导乌镇戏剧节、阿那亚戏剧节、北京青年戏剧节等戏剧盛事,让戏剧成为一种风潮,推动青年竞演、助力“候鸟300”,不断托举年轻戏剧人,让他们成为“连接时代的最重要力量”。
“作为一个戏剧创作者,我是幸运的,也特别愿意看到戏剧成为社会变革、社会良心和时代转型期的嘹亮号角。我们愿意贡献我们的美学与思索,也贡献豪情壮志和对未来的信心。但本质上我还是一个戏剧创作者、一名戏剧导演,希望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导演戏剧上,让更多人感受到对美的追寻和对时代的呼应。至于我做艺术总监或是支持年轻人,这都是‘顺带’的,而且这些贡献也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在轻描淡写的“顺带”二字背后,是他在不确定的世界里,用戏剧构建出的“场”,那里不承诺永恒的答案,却总能让人们在离场的夜色中,心中亮起关于勇气与联结的光。
他心中,也不停描摹着戏剧行业理想的未来,不是丰富多彩、百花齐放这类答案,而是回到艺术最原始、最震撼的本质:“戏剧反映的更应该是一种被艺术化的极端情感和不可思议的思维,就像闪电,在看似平常的生活中,它始终都在。”
《男人风尚》:如果抛开所有理论,驱动您创作的“内核”是什么?
孟京辉:
是“要证明自己是一个有趣的人”。其实和欲望也有关系,但最重要的还是有趣,而且我觉得还可以再有趣一点。“有趣”比好奇心更普通,好奇心有点太哲学了。
《男人风尚》:您一直在冒险。您是如何喂养这份好奇心的?
孟京辉:
任何事情都不能着急,任何事情都得水到渠成。一个是读书,另一个就是尽可能地爱自己身边的人,你说你爱人类,蒙谁!要去爱跟你工作的人,和你一起冒险的人,甚至经常反对你或者拖你后腿的人——多去爱周围的人,真心去爱。
《男人风尚》:当那些发着光但尚不清晰的念头突然砸中您时,您有什么特别的、带有个人仪式感的方式去接住它,并把它暂时储存起来吗?
孟京辉:
有了灵感我会告诉周围的人。之后如果正在做或者做成了,别人就会说:“你这个已经做得挺好了!”而一旦你忘记这个灵光乍现的东西,身边的人就会在某一天对你说:“你不是有那样的一个想法嘛!”我不太会写在纸上,写在纸上就丢啦。
《男人风尚》:在创作路上,必然会与伟大的戏剧传统和先行者“狭路相逢”。您与他们相处的方式是怎样的?
孟京辉:
此时此刻我就拿着一本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书,叫《我的艺术生活》,你说多少页,我就把答案告诉你。68 页?“全场寂静得像一座坟墓,台上和后台的人们都着了慌,有的人从幕后伸出头来张望,那些突然被剥夺掉音乐以及习惯了舞台动作的可怜的演员,茫然失措地站在那里,好像他们一下子全被剥光了衣服,而为自己赤身的裸体感到羞愧似的,仿佛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这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一个俄国音乐协会当理事的时候,看演出的场景。还有我最喜欢的电影导演库斯图里卡,以及卓别林、费里尼……这些伟大的先行者,他们热爱自己的工作,他们的人生经历了无数个值得记住的这种时刻。每个人都是伟大的人,每个人都是普通的人。在我们阅读、排练的过程中,他们其实一直伴随着你。而且从跨越时间的角度,在他们的片场、在他们写书的台灯下、在电影节他们酒后的狂欢里,你怎么知道你不在场啊?都在场!我们与他们同在。
原文刊登在《男人风尚》2025年12月号
监制/陶玲
策划、执行/郭蓉、jojo
撰文/郭蓉
图片 /由受访者提供
版式设计/王平
新媒体编辑/Jasmine
新媒体排版/NIM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