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科利奥兰纳斯》：古罗马困境在短视频时代回响

更新时间：2026-02-08 08:39  浏览量：1

一声撕裂般的枪响后，科利奥兰纳斯，这位古罗马的将军，如同斗兽场中被最后刺中的公牛，轰然倒地。拯救了罗马的英雄，最终被罗马的民众放逐、唾弃，直至推向死亡。莎翁笔下这出作于四百年前的经典悲剧，在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教授李红导演的青春版《科利奥兰纳斯》中，获得了一次锋利而充满当代呼吸的重生。该剧以美学的重构与媒介的嵌入，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戏剧对话，让那座遥远的罗马城，与当下我们身处的世界产生了同频共振。

《科利奥兰纳斯》剧照。摄影：李晏

科利奥兰纳斯是一个有明显缺陷的英雄。他是战神，为罗马浴血奋战，伤痕是他的勋章；他亦是政治上的“巨婴”，傲慢至不屑于向平民展露伤疤以换取支持，其刚直与天真在权力的角斗场中不堪一击。从万众仰慕的守护者到被视为全民公敌的流放者，其悲剧轨迹源于性格、家庭，也源于社会与人性。青春版剧作在叙事上保留了朱生豪先生诗韵盎然的译本，却将故事投掷进一个充满现代符号的剧场空间。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种奇特的“时空拼贴”。舞台上，汽油桶、鸭舌帽、皮衣、啤酒瓶与扩音喇叭等道具被嵌入表演。这些粗粝的、充满工业气质的物质符号，并未消解悲剧的崇高感，反而以一种熟悉感撬动着观众的认知。它们的存在说明，戏剧意图探讨的，正是那些“亘古未变的事情”。

舞台中央那两幅巨大的、由机械操控的甲胄幕布，则是全剧的核心意象。舞美设计吴西周将铠甲极度夸张、符号化，使之成为可开阖、平移、旋转的命运之墙。在放逐一场中，幕布缓缓向科利奥兰纳斯迫近，物理空间被无情压缩，英雄被逼至舞台边缘，其精神世界的倾轧感扑面而来。而在与母亲伏伦妮娅劝和时，幕布几不可察的微妙旋转，映射着人物内心的动摇。幕布不仅是舞美，更是叙事本身，是人物情绪与命运的视觉化写照。

台口上方的旋转多媒体屏幕，以扭曲、失真、杂乱的视频，映衬着罗马城的混乱和每个人内心的焦躁不安。该剧用手机拍摄、恶意剪辑、自媒体评论等多媒体场景，探讨了舆论裹挟的力量。尤其是当科利奥兰纳斯推倒女护民官的视频被掐头去尾变成短视频时，屏幕与幕布上飘过的“必须死刑”“等着上热门”等弹幕，与众人狂热呐喊“打倒他”的声音，都让人感受到从古罗马时代到今天，媒介虽从广场变为手机，但其背后非理智的群体情绪并未改变。

该剧同时将视角聚焦科利奥兰纳斯与母亲之间的关系，母亲伏伦妮娅是科利奥兰纳斯价值观的铸造者，她锻造了儿子钢铁般的意志，也编织出套牢他命运的缰绳。当母亲声泪俱下劝说他放弃复仇时，她以亲情“拯救”了罗马，却也亲手将儿子送往了敌人的屠刀之下。这种家庭教育中的期待与塑造，正是当代家庭关系的真实投射。

正如导演李红所言：“科利奥兰纳斯就是你和我。”他所面对的，是被社会与亲人的期待所塑造，被大众的舆论所误读、捧杀乃至吞噬。青春版《科利奥兰纳斯》跳出了对经典简单的复刻，以无畏的当代视角，重新讲述英雄悲剧。它将莎士比亚对人性的深邃洞察，精准地投射于当下的生活幕布之上。当英雄倒下，那巨大的甲胄幕布隐去，但屏幕上滚动的像素洪流却从未停歇。戏已落幕，而科利奥兰纳斯的困境，仍等待着当代人的回答。

记者：王广燕